第300章 拿命去拼
原是有个讲究，煮沸了一锅水后，要等到鞭炮声响起的那一刻，再将饺子放进去。方才陈嫂已经过来瞧了一眼，只见容鸢睡着，不好点鞭炮，便迟了一迟。
容鸢微微动了动，只觉被窝里格外暖和，竟是十分不想起，将脸颊贴在夏侯御的身上，闭上眼睛又要懒睡。
夏侯御心下一片柔软，抬头往仍旧漆黑的窗外看了一眼，说道：“东屋里的都起了，一会儿她们闯进来，见到你还懒睡着，你可不要羞着了？”
容鸢听到这里，只好叹了口气，不情不愿地起了。那几个丫头，如今是愈发大胆了，一个个活泼得跟猴子似的。虽说花蕊文静些，可是花芯和花露的坏点子有一大半都是她在后头支招儿，真正是个坏的。
若是叫她们瞧见她懒着，该不知想出多少讥诮话儿，来羞她了。士可杀，不可羞。容鸢咬牙离了温暖的被窝，低头看见夏侯御的脸庞被烛火映着，如玉一般温润，不由弯腰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，方觉泄愤。
夏侯御被她咬得眼底一暗，待听见院子里响起了一阵阵脚步声，才按下那股冲动，也从床上起了。
容鸢转头只见豆豆躺在床上，小嘴儿微微张着，睡得正酣，不由得轻笑一声，一条腿曲跪在床上，伸出手捏住他的小鼻子。
不久，豆豆被憋醒了，睁开眼睛看着容鸢，茫然地道：“娘亲？”
“该起了，吃饺子。”容鸢拍了拍他的小脸儿，叫他清醒一点。
豆豆隐约记得昨晚上似乎说过，今天要起很早。似乎还跟花露姐姐打过赌，谁起晚了便吃两碗饺子。想到这里，一下子醒了，猛地坐起来，抬头朝外头看去：“娘亲，花露姐姐起了吗？”
容鸢摇头：“娘亲不知道，娘亲也才起呢。”
“娘亲，我也要起。”豆豆一听，连忙掀开被子坐好，一边从床脚摸过棉袄穿上，一边指挥着容鸢帮他穿裤子。很快，便穿戴齐整，跳下地穿了鞋子，兴冲冲地往外面跑去。
如此伶俐痛快的模样，倒叫容鸢有些羞愧，亏她还是大人呢，竟然比不得一个孩子勤快。刚下了地，抬眼便瞥到夏侯御似笑非笑的眼神，面上有些挂不住，轻哼一声扭头打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天虽然还没亮，然而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仍旧亮着，外加各屋里无一例外都燃着灯，在雪色的反射下，倒是静谧而光亮。
檐下与台阶下的雪都被扫去了，容鸢一步步走进院子里，但觉脚下的雪层比昨晚又厚实了许多，不由挑了挑眉，看来昨晚似乎又下了起来。这倒是好事，都说瑞雪兆丰年，想必明年的田里必有个好收成。
容鸢走到厨房里，对陈嫂说了一声，然后燃了一根香，往院子里的小树上挂着的鞭炮走去。才刚要点着捻子，忽然听到东屋里响起一声女孩子的尖叫，不由得偏头看去。
只听花露懊恼的声音响起：“臭小子，你等着瞧，居然敢把雪沫子堆我脸上，你等我起了，看我不收拾你？”
原来，昨晚三花与容鸢打牌，睡得晚了些，这时便没起来。恰巧花露与豆豆有约定，故而豆豆见花露还没起，推门便进去了。瞅准花露的床溜了过去，将团好的一团雪，一点点捏碎了洒在花露的脸上。
花露岂有不恼的道理？便是容鸢见了，也不由得摇头，豆豆这小子，愈发欠揍了。因而也不管，收回视线将鞭炮的捻子点着了，便连忙往后退去。
只见鞭炮梢一点即着，随即“噼里啪啦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，容鸢捂着双耳，站在檐下，瞧着热闹又喜庆的新的一年。
厨房里，陈嫂早就端着篦子等着了，待鞭炮声一响起，便将一篦子的胖乎乎的饺子全都倒进锅里。此时，三花也起来了。却是昨晚亮了一晚上的灯，她们也没打算睡沉，便和衣而睡，此刻掀了被子就能起。
花露刚一出门，便四下转动视线寻找家里最小的那个小人儿。不久，便找到躲在门边上的贼笑兮兮的豆豆，掐腰“哈”了一声，便撵过来要揍他。
豆豆被追得满院子乱跑，口中吱吱嗷嗷地叫着，先时还被鞭炮声盖着，等到鞭炮声止了，满院子里都是他独有的孩童稚嫩声音。两人笑闹着，容鸢和花芯、花蕊便只是站在旁边笑吟吟地看着。
不多时，饺子便出锅了，一家人全都停了手头的事，又坐在正屋里，一人一碗饺子吃了起来。
饺子是素馅儿的，有白菜粉条的，有韭菜鸡蛋的，取得是一年到头素素静静的，没有烦心事。又一人分了两只鸡蛋，取得是一家人团团圆圆，圆圆满满之意。
待吃过之后，天已经渐渐亮了。豆豆和花露是最有精神的，提了一捆烟花炮竹，拎着到街上放去了。无迹和蜻蜓都跟着去了，免得街上人多，豆豆与花露或有个什么闪失。
至于陈嫂和魏嫂，因着一晚上没睡，此时又没事了，便收拾了碗筷回屋休息了。花芯与花蕊也回屋补觉了，熄了灯，拉了窗帘，一门心思睡下了。容鸢倒并不困，想着无事，因而便想着要不要做些什么。
“今日是初一，按习俗是不能做活的。”夏侯御按住了她道。
一年之初，倘若做活的话，不是个好兆头，仿佛竟意味着这一年不得歇息。容鸢听了，不由好笑地道：“御王爷也信这个么？”
夏侯御握着她的手，只是道：“你当真想做事，不如与我一起做些有趣的事？”
容鸢听得红了脸，啐他一口道：“你还能不能想些别的事？满脑子里都是这件事呢？羞不羞呢？”
“为夫正值年轻力壮，鸢儿该体谅为夫才是。”夏侯御一本正经地道。
容鸢嗤笑一声，挣开了手，且不理他。吹熄了屋里的灯，顿觉室内光线暗淡了一些。再抬头瞧屋外，只见天色渐渐亮了，但是还不到大亮。眼皮子又有些发沉，不由得便往床上走去。
“四下邻里都在放鞭炮，鸢儿睡的着？”夏侯御只见容鸢蹬掉鞋子滚入床里，窈窕柔媚的身躯带着十足的慵懒，心里直是自豪。这样天然去雕饰的美人，竟是他的女人。
容鸢沾到柔软的床铺，只觉眼皮更沉了，咕哝一声只道：“睡的着。”说着，便将脸孔往枕头里一塞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夏侯御暗暗叹息一声，走到床边坐下，也褪去鞋子和外套，来到容鸢身边躺下：“我抱着你睡。”
容鸢模模糊糊中听到他的声音，不自觉地挨过来，任他抱了自己，扭动几下寻了个舒适的位置，沉沉睡去了。夏侯御低头瞧着她眼底的乌青，不由十分心疼，因而运起内劲令掌心发热，而后覆在容鸢的眼睛上，缓缓揉动起来。
接近年关的时候，容鸢格外忙，没日没夜地赶图，手里累积了也不知多少废稿，就连成稿都有砖头似的厚厚一摞。她却唯恐不够，绞尽脑汁日夜构图，竟是拿命去拼那桂冠。
夏侯御知道这是她的心愿，且她的性子极是执拗，因而劝是劝不住的，便只是叫陈嫂熬了许多滋补的汤，每日送给她喝。
饶是如此，容鸢还是累得狠了，整个人都瘦了一圈。抱起来的时候，也不如从前那般绵软了。
这一觉，容鸢直是睡到了晌午顶上，才终于餍足地睁开眼睛。待坐起来一看，只见夏侯御就在旁边靠着床头倚着，自己似乎枕在他的腿上，睡了一整个晌午。
“腿麻了没有？”容鸢说不出肉麻的话，便只是殷勤地捏了捏他的腿。
夏侯御浅笑着享受她的殷勤，却不告诉她，他的腿是早就麻了，被她这样一捏，简直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咬，好不难受。
“午饭已经做好了，起来吃吧。”夏侯御等到腿部血液流通，便掀开被子下床，“对了，豆豆从外面捡回来一个小童。”
容鸢一呆：“捡回来一个什么？”
“豆豆在外面放鞭炮的时候，见到一个小童饿晕在雪地里，便跟花露一起抱回家来。已经吃了东西，在陈嫂的屋里睡着了。”夏侯御答道。
容鸢再没料到，醒来后会遇见这样的事，连忙下床道：“我去瞧瞧。”
待出了门，迎头便遇见陈嫂，只见陈嫂笑道：“夫人可算起了？摆饭吗？”
“好。”容鸢点了点头，然后往西屋里陈嫂与魏嫂住的屋里走去。但见床上鼓起了小小一团，魏嫂坐在旁边，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
“魏嫂？这个孩子怎样了？”容鸢走近了，小声问道。
魏嫂才惊醒过来，连忙起身，低声说道：“小公子和花露姑娘将他抱回来的时候，已不知饿了几天，竟是晕过去了。我和陈嫂喂了他一些清粥和红糖水，他吃了一些，便又睡过去了。”
容鸢点了点头，走近床边看向睡着的那小童。但见一张小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，脸上一块块乌青，露出来的脖子上，又有一块块新的旧的伤痕。瞧着年纪并不大，也不过是四五岁的样子，此时哪怕睡着了，仍旧是抿着嘴唇，极为倔强的样子。
“这孩子吃了许多苦头，也不知多少时日没有洗澡了，方才我拧了手巾给他擦了脸和手，身上还没有擦。”魏嫂以为容鸢盯着小童的脖子看，是在看他脖子根上露出来的老泥，便连忙解释道。
容鸢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等这孩子醒了，问一问他为何流落至此，可否还有家人。若是有，便送他回家。若是没有，咱们家也不缺这一口饭吃，只当是自家孩子养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