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7

  名叫佳慧的女孩依依不舍, “小芳，你也要好好的。”
  小芳点了点头, 两人就此别过。
  平日里乐观开朗的佳慧, 看着小芳离去的背影，心里很是难受。
  今天学校里冲进来一批红小兵，又是打砸, 又是批d老师, 整个学校里一片狼藉。
  副校长赶紧发话，让所有学生都回家去, 至于上学的时间再通知。
  而为何是副校长通知？
  因为校长直接被拉去批了, 学校里最大的, 只剩下了副校长。
  佳慧跟小芳这群学生,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离开的学校。
 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返校学习。
  路上程瑶也有听见大家伙议论学校闹起来的事情, 知道学校接下来就要进入了停课的阶段。
  这些学生们怕是有段时间不能再上课。
  不过这些跟程瑶都没有多大关系, 程瑶脚步没有停留，直接往大队那边走。
  大队里今天还是很热闹。
  还是因为沈河的事情，昨天发生的事情, 经过一个晚上的发酵, 直接传遍了整个大队。
  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议论沈三娘家的事情。
  老的说沈三娘不守妇道, 这孩子肯定不是前夫所生。
  年轻的觉得沈三娘也不是个好的, 孩子不是前夫的, 就是个坏女人。
  若是前夫的, 结果这么多年不让亲父子相见, 还是个坏女人。
  当然也有站在沈三娘这边的。
  总之，说什么的都有。
  这会儿沈三娘家就正热闹着。
  李东海昨天晚上就是在大队长家休息的，早上起了一个大早, 就等着沈河回来。
  结果等了一上午, 都没有等到沈河的身影。
  心不在焉地在大队长家吃了午饭就赶忙上村口蹲着，以便能在第一时间见到沈河。
  沈河是在下午时分回的大队。
  一到村口就让李东海给拦住了。
  “阿河，我是你爸爸，是你亲爸爸啊！快喊爸爸。”自从看见沈河的身影出现，李东海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。
  根本顾不上发麻的双脚，还有头部的晕眩感。
  沈河一脸懵逼，这不是昨天见过的那人吗？
  怎么还在？
  难道说？
  沈河心中诸多猜测，面上却不显。
  “我没有爸爸，我爸爸早死了。”
  李东海急得脸红脖子粗，“我是你爸爸，真的是你亲爸爸。你妈骗你的，因为怀恨在心，所以就说你没有爸爸。你瞧瞧咱们的长相，但凡是有眼睛的人，都知道咱们两一瞧就是亲父子。”
  沈河心说，我妈才没有骗人。
  我妈也没说我爸早已经死了，这话是我说的。
  从小就没有见过爸爸，沈河在心底早就当他死了。
  “这可真不一定，或许咱们只是凑巧长得像呢，也说不定我是你家亲戚的孩子。”
  沈河打着太极，并不承认。
  “咱们家近亲都已经没有了，你上哪儿跟别人长得像去。听话，你真的是我的亲生儿子，你妈也承认了的。”
  “不信你就问问你妈，你妈总不会骗你。”
  沈河龇了龇牙，刚才还说我妈骗我呢，这会儿又说我妈不会骗我。
  真是好话歹话都让你说尽了。
  光凭这，就让沈河对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好感。
  于是他敷衍地说道：“大爷，你先让一让，我走了好几个小时，赶着回家呢。”
  李东海一听，顿时笑了。
  “行行行，你赶紧回家，正好可以问问你妈事情究竟是怎么个回事儿。”
  孩子从生下来他就没有见过，期间也没有抚养过一天。这突然间冒出来一个亲生父亲，若是他，怕一时之间也难以接受。
  他应该多给儿子留点时间，至少让儿子从他妈那儿听到事情的真相。
  到时候自己再说出市里的种种好处，不怕沈河不跟着走。
  有着成为城里人的诱惑在，李东海还是很有信心的。
  沈河径直回了家，而李东海就跟在后面，亦步亦趋。
  很快，就到了家门口。
  沈河打开院门，人走了进去，就要把门关上。
  “哎呀，阿河，你别关门，我还没进去呢。”李东海没想到自己脚步还没往里迈，沈河就要关门，似乎是并没有让他进屋的打算。
  瞬间有些生气，可是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能发火的时候，他得小心翼翼地对待沈河，就跟伺候祖宗似的，否则沈河一个不开心，就不认他。
  想要摆爸爸的谱子，也得把名分定下了才是。
  沈河露出一个微笑。
  “我还没问我妈呢，你进来干什么。我妈可是个寡妇，不方便男人进屋。□□让男人进屋，说出去多难听。”
  此时的沈河当然不知道昨天发生的那些事情，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。
  当然，他要是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一切，这会儿也不会让李东海进去。
  对于他来说，眼前的男人即便真的是他的亲生父亲，也是一个陌生人。
  再者，是不是亲爸爸，还要看他妈怎么说呢。
  今儿个沈三娘哪儿还有心情上工，直接跟大队长请了假在家里等着沈河回来。
  “儿子，你可算是回来了。”虽然只是一天没见到，但沈三娘觉得彷佛过去了一个春秋。
  “妈，您这是怎么了？脸色怎么这么难看。”沈河打眼一瞧，就发现他妈的脸色不好，眼睛周围青黑且肿，显然是昨天夜里没休息好，同时还哭过。
  一瞬间，沈河的脑子里就涌起了一股子怒火。
  惹得他妈这般伤心难过的，除了门口站着的李东海，还能有谁？
  “阿河，妈没什么事儿，只是有点事情跟你说，咱进屋说。”沈三娘方才就听见李东海的声音了，知道对方现在怕是就在门口蹲着。
  家里小，在院子里说话，外头李东海定然听得一清二楚，是以沈三娘打算让儿子进屋关上门说。
  沈河没什么不同意的。
  沈三娘走在前头，沈河跟在后面。
  一边走，沈三娘家还一边问。
  “中午有没有吃过？肚子饿不饿？要不要喝水？”拳拳爱子之心溢于言表。
  沈河听得心里暖洋洋的，心说还是妈好。有妈的孩子像块宝。
  就外头那个，一上前就让他喊爸，压根就不关心他冷热饥寒，认个鬼。
  “妈，我是朋友那儿吃饱了才回来的，也不渴，我带了水壶呢。”
  虽然儿子这么说，但沈三娘还是去厨房倒了一碗温水给儿子喝。
  沈河咕咚咕咚喝完，沈三娘才关上门，进入正题。
  沈河见此情景，下意识正襟危坐。
  他明白，他妈接下来会说很重要的话。
  果不其然，接下来沈三娘前后仔仔细细把事情发生的经过，全都给说了一遍。
  虽说这些年来，沈河也从侧面得知一些，但听见他妈的遭遇，捏紧了拳头，恨不得去揍那不要脸的男人一顿。
  “妈，那个李东海我是不会认的，咱们就在大队里好好过安生日子。”
  大队里穷的穷了点，但过的都是踏实日子。
  若是跟着李东海去了城里，那可就是人在屋檐下，不得不低头了。
  他沈河可受不得这样的气。
  因此，这话沈河说得特别坚决。
  闻言，沈三娘先是松了一口气，而后又有些失落。
  她知道，儿子在农村窝着，肯定没有什么好前程。
  若是认了李东海，欣喜若狂的李东海铁定各种补偿沈河，要分工作，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。
  届时儿子就是城里户口，享受城里人待遇。
  前途一片光明。
  可是，她舍不得，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，结果到头来却跟那个没良心的父亲去了，她会怄死。
  然而她却不得不承认，孩子确实跟着父亲会过得更好。
  所以沈三娘很矛盾。
  非常矛盾。
  “可是，你跟着那男人，才会有更好的前程。”沈三娘多嘴说了句，主要也是她怕沈河将来后悔。
  “妈，我是什么人，你还不清楚？让我上城里讨生活，我哪有那个能耐。再说了，现在城里头乱着呢，今儿个我回来还听说连学校都闹起来了。”
  “而且，那个男人我以前从来没见过，连妈你都不愿意提起的人，可知也就那样。我都这么大了，压根就不需要这样一个父亲。妈，您放心吧，我就在咱大队里扎根，您看到合适的姑娘，就给我说亲，以后啊，我给您养老……”
  沈河掏心窝子说了一些心里话。
  听得沈三娘热泪盈眶，心说这儿子真的是没白养呀。
  半响过后，沈三娘才开口，“儿子，你也老大不小了，有自己的想法，妈听你的。你不想认，那就不认。咱们这么多年靠自己都过来了，没得最后还要靠别人。”
  这么些年，沈三娘深刻的意识到靠山山倒，靠人人跑这句话。
  既然能自力更生，也不愁吃喝，那还缩在人家屋檐下干啥。
  受人白眼吗？
  索性儿子有气性，如此也好。
  “妈，您就放心吧，我不会后悔的。”这都是沈河深思熟虑过后的想法，所以态度很坚定。
  “那外头那个人，怎么处理？”沈三娘问儿子要注意。
  “妈，您别操心这个，我自会处理。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  “妈，这儿是我这次挣的钱，您收着，留着以后给我娶媳妇儿用。”
  听此话，沈三娘忍不住笑了。
  “成成成，我都留着给你娶媳妇儿，也不知道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嫁给你。”自家儿子可是个好孩子，只要娶个老实勤快的，以后日子必定差不了。
  总算是转移了换题，让他妈露出了笑容，沈河心下一松。
  而后就出门解决李东海去了。
  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，李东海又留了一天，第二天就匆匆忙忙离开了红星生产大队。
  沈三娘家的这件事儿，算是暂时告一段落。
  不过这是后话。
  沈三娘见沈河出去将近有半个小事儿的功夫，回来之后就说事情已经办成。
  以后李东海不会再来打扰他们。
  沈三娘听了惊讶不已，就李东海家那德行，竟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沈河？
  她怎么觉得这件事情其中有什么蹊跷呢。
  是不是儿子在里头使了什么手段？
  然而，就是沈三娘再如何追问，她也没从儿子那里得到答案。
  这边程瑶一回到家，立即盘腿修炼。
  今天上午浪费了这么多的时间，晚上还要出去一趟，是得抓紧一点时间。
  时间飞快流逝，等到程瑶再次睁开眼，已经是傍晚十分。
  大队里村口此时迎来了另外一伙人。
  “小慧，我就送你到这儿了，天色不早，你赶紧回吧。”赶牛车的老爷子笑着跟沈佳慧挥手。
  沈佳慧也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，“今儿个真是谢谢你了李爷爷，要不是你，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。”
  沈佳慧是个念书的年轻小姑娘，哪里走得那么多的道儿。刚走到三分之一，脚下发软，浑身已经没了力气。
  可是她却不敢停下，因为她怕今儿个回不了家。
  不过就是她再坚持，这天色还是越来越晚。
  沈佳慧后悔不已，她就不应该担心县城太乱，改变主意不在招待所住。只要在招待所住上一晚，家里人第二天就能来接。
  何至于此。
  这条道她走过也熟悉，可是实在是太远了。
  就她这脚程，怕是走到天黑也根本走不到。
  搞不好要摸黑赶路。只要一想，她就觉得怕的慌。
  好在沈佳慧的运气不错，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，遇见了赶车的李爷爷。
  李爷爷跟她爸有一些交情，顺势沈佳慧就坐上了李爷爷的牛车。
  李爷爷担心沈佳慧的安全，还特意绕了远路送沈佳慧回来。
  沈佳慧自然感激不已。
  “嗐，这都是小事儿，不值一提。”李爷爷摆摆手，直接摔了一鞭子，牛吃痛，立马撒开蹄子往前走。
  沈佳慧目送李爷爷离开，才转身往大队里走。
  心里想的是，等她爸闲了，一定要让她爸好好感谢感谢人家李爷爷。
  如此想着，不多会儿的功夫，沈佳慧就到了家门口。
  沈家的大门开着，人都聚集在厨房，期间还伴随这孩子们的吵闹声，估摸着都在吃完饭。
  一踏进院门，沈佳慧就高声喊。
  “爸妈，我回来啦！”
  大队长两口子听见这个声音，还以为是幻听。
  还是儿子儿媳说好像是小妹回来了，两口子这才肯定自己没有听错。
  立时放下碗筷出了门。
  “闺女，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，不是说明天你哥接你吗？”沈忠明觉得很奇怪，往常都是明天才放假回家。
  每次沈忠明都会让其中一个儿子去接，像今天这样情况的，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  此时沈佳慧看见了爸妈差点眼泪掉下来，在学校的时候就提心吊胆的不说，回来的一路上还要担惊受怕。
  要不是遇到了好心的李爷爷，今天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。
  沈佳慧是越想越委屈，眼眶里蓄满了泪水。
  “哎呀，闺女，你这是怎么了，快到爸爸这儿来，有什么话等会再说。”
  沈忠明心疼坏了，又看闺女的状态，似乎也不像是受了欺负的样子，这才放下心来。
  张罗着闺女喝水吃饭。
  一碗热水下肚，沈佳慧这才缓了过来。
  “爸，我兜里还有昨天您送的菜呢，赶紧拿出来吃，不然再放明天，就得坏了。”
  昨天她爸送的菜，她跟着好朋友吃也就吃了一半，还剩下另外一半，不老少菜。
  这会儿正好拿出来给大家伙加餐。
  沈家其他人见状，已经提不起什么嫉妒的心情。
  谁让沈佳慧是爸妈的小闺女呢，要是他们自个儿有这么个小闺女，也宠。
  好在沈佳慧是个会做人的，跟哥嫂侄子侄女们相处都十分不错。
  大家伙虽然有点意见吧，但这么些年下来，早就习惯了。
  再说不习惯还能跟当大队长的爸硬刚呐，没得那么蠢的。
  是以，沈家一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晚饭。
  沈佳慧见大家伙都吃得差不多了，才开始说自己今天在县城的遭遇。
  “爸，县城这两天闹起来了，不太平。今天学校来了一大群红小兵，浩浩荡荡的，把校长还有好些老师都给抓走了。”
  直到现在，沈佳慧回想起来，还是觉得后怕。
  沈忠明一听女儿说话，立马皱起了眉头。
  “县城现在的形势已经这么不好了吗？”县城要是闹了起来，怕是他们这些下头的公社里也不会安生。
  到时候保不齐大队里也得闹一阵子。
  这是沈忠明不愿意看到的。
  可是有些事情是形势所逼，得随大流。
  沈忠明在内心叹了口气，这股子邪风，也不知道要吹到多少人，怕是牛棚里住着的人，又要添加几个。
  而且会有更多的下乡知青被分到各地的大队。
  不得不说，做了多年大队长的沈忠明，还是有点儿眼力劲儿的。
  光从女儿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中，就分析了这么多。
  “爸。是挺不好的。副校长看情况不对，赶紧放了假，让我们赶紧回家，同时也别掺合进去。至于恢复上课的时间，会另行通知。”
  沈忠明点了点头，“副校长的做法挺对，咱们这儿是穷县，外头大城市早就翻了天。现在才闹到这儿，已经算是晚的。”
  “那学校啥时候能复课？咱家小慧成绩那么好，可别被耽误了。”沈佳慧是几个孩子中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，其他几个男孩子，成绩虽然也过得去，但也只是中后段，勉强念叨初中而已。
  不像小女儿，也不知道脑袋瓜子怎么长的，年年都是班级前三。
  甚至后来成了第一。
  让李金花对于女儿的未来，充满了期待。
  上完高中，他爸就能让女儿在城里找一份工作。
  上了大学就更了不得了，直接分配工作，工资高不说，还什么都不用自己操心。
  简直好得不能再好。
  可现在学校竟然不开课了，这让李金花很生气。
  “你说这些红小兵们，一天天都闹的啥呀，学校不能上课了，以后还咋培养人才！咱们小慧还咋上大学！”国家的未来，难道就靠那些会打会闹的红小兵吗？
  显然是不可能的。
  要真是那样，可就完全乱了套。
  “哎呀，你个头发长见识短了，孩子们都在呢，少说这些话，万一让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红小兵听见了，够你喝一壶的，就是我这大队长的位置，都要让人给拉下来。”
  沈忠明赶紧出声打算，然后警告家里人，这些话不能在外头说，最好家里也不要说，以免惹祸上身。
  虽说他当了这么些年的大队长，根基很深，但大队里也有人看他不顺眼，想要弄他的。
  再者，昨天才出的那事儿，他最近都得夹紧尾巴过日子。
  “知道了没有，谁也不许说这些。”沈忠明再三警告。
  一家子都连连点头。
  “好了，天都完了，都洗洗回去睡吧，明儿个还要上工呢。”
  完后特意说了一句，“小慧你留下，爸，我还有点事情要问你。”
  他想再问一些细节上的事情，好做更精准的判断。
  大家伙巴不得赶紧离开，没几秒的功夫，全都散了个干净。
  沈忠明领着女儿去书房。
  父女两个在书房聊了很久，直到李金花过去添水，两个人才终于结束。
  夜里李金花就跟沈忠明说起这个事儿来，问沈忠明有什么看来，接下来要注意些什么。
  哪知道沈忠明很是不耐烦，直接转身径直睡了过去，几下的功夫屋里就响起了鼾声。
  见状，李金花撇了撇嘴。
  心中道：铁定又是在外面找了相好的，不然不会对她这般冷淡，就是不知道他的新姘头到底是谁，不过总逃不过大队里的女人。
  李金花也没有那兴趣深挖对方是谁，反正他们一报还一报，没有谁对不起谁的，凑活着过呗。
  第二天一早，程瑶在院子里转悠的时候，忽然见看见了沈忠明的闺女沈佳慧。
  彼时沈佳慧正在跟小姐妹们玩闹，然而程瑶看这沈佳慧那张青春洋溢的那张脸，却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。
  这是昨天见到的那位姑娘没错，可是……
  可是这姑娘，瞧着跟沈忠明没几分相像呐！就是跟沈忠明的媳妇，相同之处也极少。
  反倒是跟大队里某些人有几分相像。